乐毅列传第二十

乐毅者,其先祖曰乐羊。乐羊为魏文侯将,伐取中山,魏文侯封乐羊以灵寿。乐羊死,葬于灵寿,其后子孙因家焉。中山复国,至赵武灵王时复灭中山,而乐氏后有乐毅。

乐毅贤,好兵,赵人举之。及武灵王有沙丘之乱[1],乃去赵适魏。闻燕昭王以子之之乱而齐大败燕[2],燕昭王怨齐,未尝一日而忘报齐也。燕国小,辟远[3],力不能制[4],于是屈身下士[5],先礼郭隗以招贤者[6]。乐毅于是为魏昭王使于燕,燕王以客礼待之。乐毅辞让,遂委质为臣[7],燕昭王以为亚卿,久之。

当是时,齐湣王强,南败楚相唐眛于重丘[8],西摧三晋于观津[9],遂与三晋击秦,助赵灭中山,破宋,广地千余里。与秦昭王争重为帝[10],已而复归之[11]。诸侯皆欲背秦而服于齐。湣王自矜[12],百姓弗堪[13]。于是燕昭王问伐齐之事。乐毅对曰:“齐,霸国之余业也[14],地大人众,未易独攻也。王必欲伐之,莫如与赵及楚、魏[15]。”于是使乐毅约赵惠文王,别使连楚、魏,令赵嚪说秦以伐齐之利[16]。诸侯害齐湣王之骄暴[17],皆争合从与燕伐齐[18]。乐毅还报,燕昭王悉起兵,使乐毅为上将军,赵惠文王以相国印授乐毅。乐毅于是并护赵、楚、韩、魏、燕之兵以伐齐[19],破之济西。诸侯兵罢归[20],而燕军乐毅独追,至于临菑。齐湣王之败济西,亡走保于莒。乐毅独留徇齐[21],齐皆城守[22]。乐毅攻入临菑,尽取齐宝财物祭器输之燕。燕昭王大说[23],亲至济上劳军,行赏飨士[24],封乐毅于昌国,号为昌国君。于是燕昭王收齐卤获以归[25],而使乐毅复以兵平齐城之不下者。

乐毅留徇齐五岁,下齐七十余城,皆为郡县以属燕,唯独莒、即墨未服。会燕昭王死,子立为燕惠王。惠王自为太子时尝不快于乐毅,及即位,齐之田单闻之,乃纵反间于燕[26],曰:“齐城不下者两城耳。然所以不早拔者,闻乐毅与燕新王有隙[27],欲连兵且留齐[28],南面而王齐[29]。齐之所患,唯恐他将之来。”于是燕惠王固已疑乐毅,得齐反间,乃使骑劫代将,而召乐毅。乐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[30],畏诛,遂西降赵。赵封乐毅于观津,号曰望诸君。尊宠乐毅以警动于燕、齐。

齐田单后与骑劫战,果设诈诳燕军[31],遂破骑劫于即墨下,而转战逐燕,北至河上,尽复得齐城,而迎襄王于莒[32],入于临菑。

燕惠王后悔使骑劫代乐毅,以故破军亡将失齐;又怨乐毅之降赵,恐赵用乐毅而乘燕之以伐燕[33]。燕惠王乃使人让乐毅[34],且谢之曰[35]:“先王举国而委将军,将军为燕破齐,报先王之雠[36],天下莫不震动,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!会先王弃群臣[37],寡人新即位,左右误寡人。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,为将军久暴露于外[38],故召将军且休,计事。将军过听[39],以与寡人有隙,遂捐燕归赵[40]。将军自为计则可矣,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?”乐毅报遗燕惠王书曰[41]

臣不佞[42],不能奉承王命,以顺左右之心,恐伤先王之明,有害足下之义,故遁逃走赵。今足下使人数之以罪[43],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[44],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[45],故敢以书对。

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亲[46],其功多者赏之,其能当者处之[47]。故察能而授官者,成功之君也;论行而结交者[48],立名之士也。臣窃观先王之举也,见有高世主之心[49],故假节于魏[50],以身得察于燕。先王过举[51],厕之宾客之中[52],立之群臣之上,不谋父兄[53],以为亚卿。臣窃不自知,自以为奉令承教[54],可幸无罪[55],故受令而不辞。

先王命之曰:“我有积怨深怒于齐,不量轻弱[56],而欲以齐为事[57]。”臣曰:“夫齐,霸国之余业而最胜之遗事也[58]。练于兵甲,习于战攻。王若欲伐之,必与天下图之。与天下图之,莫若结于赵。且又淮北、宋地,楚、魏之所欲也,赵若许而约四国攻之,齐可大破也。”先王以为然,具符节南使臣于赵[59]。顾反命[60],起兵击齐。以天之道[61],先王之灵,河北之地随先王而举之济上[62]。济上之军受命击齐,大败齐人。轻卒锐兵,长驱至国。齐王循而走莒,仅以身免;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于燕。齐器设于宁台[63],大吕陈于元英[64],故鼎反乎磿室[65],蓟丘之植植于汶篁[66],自五伯已来[67],功未有及先王者也。先王以为慊于志[68],故裂地而封之[69],使得比小国诸侯[70]。臣窃不自知,自以为奉命承教,可幸无罪,是以受命不辞。

臣闻贤圣之君,功立而不废,故著于《春秋》[71];蚤知之士[72],名成而不毁,故称于后世。若先王之报怨雪耻,夷万乘之强国[73],收八百岁之蓄积[74],及至弃群臣之日,余教未衰[75],执政任事之臣,脩法令[76],慎庶孽[77],施及乎萌隶[78],皆可以教后世。

臣闻之,善作者不必善成[79],善始者不必善终。昔伍子胥说听于阖闾[80],而吴王远迹至郢;夫差弗是也,赐之鸱夷而浮之江[81]。吴王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[82],故沈子胥而不悔[83];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[84],是以至于入江而不化。

夫免身立功[85],以明先王之迹[86],臣之上计也。离毁辱之诽谤[87],堕先王之名[88],臣之所大恐也。临不测之罪,以幸为利[89],义之所不敢出也。

臣闻古之君子,交绝不出恶声[90];忠臣去国,不絜其名[91]。臣虽不佞,数奉教于君子矣[92]。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,不察疏远之行[93],故敢献书以闻[94],唯君王之留意焉。于是燕王复以乐毅子乐间为昌国君;而乐毅往来复通燕[95]

燕、赵以为客卿。乐毅卒于赵。

乐间居燕三十余年,燕王喜用其相栗腹之计,欲攻赵,而问昌国君乐间。乐间曰:“赵,四战之国也[96],其民习兵,伐之不可。”燕王不听,遂伐赵。赵使廉颇击之,大破栗腹之军于鄗,禽栗腹、乐乘[97]。乐乘者,乐间之宗也[98]。于是乐间奔赵,赵遂围燕。燕重割地以与赵和[99],赵乃解而去。

燕王恨不用乐间,乐间既在赵,乃遗乐间书曰:“纣之时,箕子不用,犯谏不怠[100],以冀其听;商容不达[101],身祇辱焉[102],以冀其变。及民志不入[103],狱囚自出[104],然后二子退隐。故纣负桀暴之累[105],二子不失忠圣之名。何者?其忧患之尽矣。今寡人虽愚,不若纣之暴也;燕民虽乱,不若殷民之甚也。室有语,不相尽,以告邻里[106]。二者[107],寡人不为君取也。”

乐间、乐乘怨燕不听其计,二人卒留赵。赵封乐乘为武襄君。

其明年,乐乘、廉颇为赵围燕,燕重礼以和,乃解。后五岁,赵孝成王卒。襄王使乐乘代廉颇。廉颇攻乐乘,乐乘走,廉颇亡入魏。其后十六年而秦灭赵。

其后二十余年,高帝过赵,问:“乐毅有后世乎?”对曰:“有乐叔。”高帝封之乐卿,号曰华成君。华成君,乐毅之孙也。而乐氏之族有乐瑕公、乐臣公[108],赵且为秦所灭,亡之齐高密[109]。乐臣公善修黄帝、老子之言[110],显闻于齐,称贤师。

太史公曰:始齐之蒯通及主父偃读乐毅之报燕王书,未尝不废书而泣也[111]。乐臣公学黄帝、老子,其本师号曰河上丈人[112],不知其所出。河上丈人教安期生,安期生教毛翕公,毛翕公教乐瑕公,乐瑕公教乐臣公,乐臣公教盖公。盖公教于齐高密、胶西,为曹相国师。



【作品赏析】

译注/张凤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