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公子列传第十七

魏公子无忌者,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异母弟也。昭王薨,安釐王即位,封公子为信陵君。是时范睢亡魏相秦[1],以怨魏齐故[2],秦兵围大梁,破魏华阳下军[3],走芒卯[4]。魏王及公子患之。

公子为人仁而下士[5],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[6],不敢以其富贵骄士。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,致食客三千人[7]。当是时,诸侯以公子贤,多客,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。

公子与魏王博[8],而北境传举烽[9],言“赵寇至,且入界[10]”。魏王释博[11],欲召大臣谋。公子止王曰:“赵王田猎耳,非为寇也。”复博如故。王恐,心不在博。居顷,复从北方来传言曰:“赵王猎耳,非为寇也。”魏王大惊,曰:“公子何以知之?”公子曰:“臣之客有能深得赵王阴事者[12],赵王所为,客辄以报臣,臣以此知之。”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,不敢任公子以国政。

魏有隐士曰侯嬴,年七十,家贫,为大梁夷门监者[13]。公子闻之,往请[14],欲厚遗之[15]。不肯受,曰:“臣脩身絜行数十年[16],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。”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宾客。坐定,公子从车骑[17],虚左[18],自迎夷门侯生[19]。侯生摄敝衣冠[20],直上载公子上坐[21],不让,欲以观公子。公子执辔愈恭[22]。侯生又谓公子曰:“臣有客在市屠中[23],愿枉车骑过之[24]。”公子引车入市,侯生下见其客朱亥,俾倪故久立[25],与其客语,微察公子[26]。公子颜色愈和。当是时,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,待公子举酒[27]。市人皆观公子执辔。从骑皆窃骂侯生[28]。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,乃谢客就车[29]。至家,公子引侯生坐上坐,遍赞宾客[30],宾客皆惊。酒酣,公子起,为寿侯生前。侯生因谓公子曰:“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[31]。嬴乃夷门抱关者也[32],而公子亲枉车骑,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,不宜有所过[33],今公子故过之[34]。然嬴欲就公子之名,故久立公子车骑市中,过客以观公子,公子愈恭。市人皆以嬴为小人,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。”于是罢酒,侯生遂为上客。

侯生谓公子曰:“臣所过屠者朱亥,此子贤者,世莫能知,故隐屠间耳。”公子往数请之[35],朱亥故不复谢[36],公子怪之。

魏安釐王二十年[37],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[38],又进兵围邯郸。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[39],数遗魏王及公子书,请救于魏。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。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:“吾攻赵旦暮且下,而诸侯敢救者,已拔赵,必移兵先击之。”魏王恐,使人止晋鄙,留军壁邺[40],名为救赵,实持两端以观望[41]。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[42],让魏公子曰[43]:“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[44],以公子之高义,为能急人之困。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,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!且公子纵轻胜[45],弃之降秦,独不怜公子姊邪?”公子患之,数请魏王,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[46]。魏王畏秦,终不听公子。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[47],计不独生而令赵亡[48],乃请宾客,约车骑百余乘[49],欲以客往赴秦军,与赵惧死。

行过夷门,见侯生,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。辞决而行[50],侯生曰:“公子勉之矣,老臣不能从。”公子行数里,心不快,曰:“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[51],天下莫不闻,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[52],我岂有所失哉?”复引车还,问侯生。侯生笑曰:“臣固知公子之还也。”曰:“公子喜士,名闻天下。今有难,无他端而欲赴秦军[53],譬若以肉投馁虎[54],何功之有哉?尚安事客[55]?然公子遇臣厚,公子往而臣不送,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。”公子再拜,因问。侯生乃屏人间语[56],曰:“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[57],而如姬最幸[58],出入王卧内,力能窃之[59]。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,如姬资之三年[60],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,莫能得。如姬为公子泣[61],公子使客斩其仇头,敬进如姬。如姬之欲为公子死,无所辞[62],顾未有路耳[63]。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[64],如姬必许诺,则得虎符夺晋鄙军,北救赵而西却秦,此五霸之伐也[65]。”公子从其计,请如姬。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。

公子行,侯生曰:“将在外,主令有所不受[66],以便国家[67]。公子即合符[68],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[69],事必危矣。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,此人力士。晋鄙听,大善;不听,可使击之。”于是公子泣。侯生曰:“公子畏死邪?何泣也?”公子曰:“晋鄙嚄唶宿将[70],往恐不听,必当杀之,是以泣耳,岂畏死哉?”于是公子请朱亥。朱亥笑曰:“臣乃市井鼓刀屠者[71],而公子亲数存之[72],所以不报谢者,以为小礼无所用。今公子有急,此乃臣效命之秋也[73]。”遂与公子俱。公子过谢侯生[74]。侯生曰:“臣宜从,老不能。请数公子行日[75],以至晋鄙军之日,北乡自刭[76],以送公子[77]。”公子遂行。

至邺,矫魏王令代晋鄙[78]。晋鄙合符,疑之,举手视公子曰:“今吾拥十万之众,屯于境上,国之重任,今单车来代之[79],何如哉?”欲无听。朱亥袖四十斤铁椎[80],椎杀晋鄙,公子遂将晋鄙军。勒兵[81],下令军中曰:“父子俱在军中,父归;兄弟俱在军中,兄归;独子无兄弟,归养[82]。”得选兵八万人[83],进兵击秦军。秦军解去[84],遂救邯郸,存赵。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于界,平原君负韊矢为公子先引[85]。赵王再拜曰:“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。”当此之时,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。公子与侯生决,至军,侯生果北乡自刭。

魏王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,矫杀晋鄙,公子亦自知也。已却秦存赵,使将将其军归魏[86],而公子独与客留赵。赵孝成王德公子之矫夺晋鄙兵而存赵[87],乃与平原君计,以五城封公子。公子闻之,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[88]。客有说公子曰:“物有不可忘,或有不可不忘。夫人有德于公子,公子不可忘也;公子有德于人,愿公子忘之也。且矫魏王令,夺晋鄙兵以救赵,于赵则有功矣,于魏则未为忠臣也。公子乃自骄而功之,窃为公子不取也。”于是公子自立责,似若无所容者。赵王埽除自迎[89],执主人之礼,引公子就西阶[90]。公子侧行辞让[91],从东阶上。自言罪过,以负于魏,无功于赵。赵王侍酒至暮,口不忍献五城[92],以公子退让也。公子竟留赵。赵王以鄗为公子汤沐邑[93],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。公子留赵。

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于博徒[94],薛公藏于卖浆家[95],公子欲见两人,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[96]。公子闻所在,乃间步往从此两人游[97],甚欢。平原君闻之,谓其夫人曰:“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,今吾闻之,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[98],公子妄人耳[99]。”夫人以告公子。公子乃谢夫人去,曰:“始吾闻平原君贤,故负魏王而救赵,以称平原君[100]。平原君之游,徒豪举耳[101],不求士也。无忌自在大梁时,常闻此两人贤,至赵,恐不得见。以无忌从之游,尚恐其不我欲也[102],今平原君乃以为羞,其不足从游。”乃装为去[103]。夫人具以语平原君。平原君乃免冠谢[104],固留公子[105]。平原君门下闻之,半去平原君归公子,天下士复往归公子,公子倾平原君客[106]

公子留赵十年不归。秦闻公子在赵,日夜出兵东伐魏。魏王患之,使使往请公子[107]。公子恐其怒之,乃诫门下:“有敢为魏王使通者[108],死。”宾客皆背魏之赵[109],莫敢劝公子归。毛公、薛公两人往见公子曰:“公子所以重于赵,名闻诸侯者,徒以有魏也。今秦攻魏,魏急而公子不恤[110],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[111],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?”语未及卒[112],公子立变色,告车趣驾归救魏[113]

魏王见公子,相与泣,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,公子遂将[114]

魏安釐三十年[115],公子使使遍告诸侯。诸侯闻公子将,各遣将将兵救魏。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于河外,走蒙骜。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,抑秦兵,秦兵不敢出。当是时,公子威振天下[116],诸侯之客进兵法,公子皆名之[117],故世俗称《魏公子兵法》[118]

秦王患之,乃行金万斤于魏[119],求晋鄙客,令毁公子于魏王曰:“公子亡在外十年矣,今为魏将,诸侯将皆属,诸侯徒闻魏公子,不闻魏王。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[120],诸侯畏公子之威,方欲共立之。”秦数使反间[121],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[122]。魏王日闻其毁,不能不信,后果使人代公子将。公子自知再以毁废[123],乃谢病不朝[124],与宾客为长夜饮,饮醇酒[125],多近妇女。日夜为乐饮者四岁,竟病酒而卒[126]。其岁,魏安釐王亦薨。

秦闻公子死,使蒙骜攻魏,拔二十城,初置东郡。其后秦稍蚕食魏[127],十八岁而虏魏王[128],屠大梁。

高祖始微少时[129],数闻公子贤。及即天子位,每过大梁,常祠公子[130]。高祖十二年[131],从击黥布还[132],为公子置守冢五家[133],世世岁以四时奉祠公子。

太史公曰:吾过大梁之墟[134],求问其所谓夷门。夷门者,城之东门也。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,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[135],不耻下交,有以也[136]。名冠诸侯,不虚耳。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。



【作品赏析】

译注/张凤岭